贵州山区遭遇持续强降雨村民转移避险山洪地质灾害防范一线纪实
凌晨三点,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的深山里,雨砸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像有人在疯狂敲鼓。我躺在临时安置点的行军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帐篷里还能听见几个老人低声说话的声音。
这是2025年6月17日,贵州从江县往洞镇,一场持续了整整两天的强降雨终于把这座大山逼到了极限。
雨是突然变大、根本拦不住的
往洞镇党委书记吴明辉翻来覆去看了手机上的雨量计数据——过去六小时累计降雨量187毫米,已经超过当地6月份的整月平均降水量。
“这个量级在咱们这边不算罕见,但关键是持续性。”他在镇应急管理办公室的白板上画了一条曲线,”你看,从昨晚到现在,雨量基本没有下降的趋势,山已经喝饱了。”
他身后那面墙上挂着全镇十四个村的风险隐患点分布图,标着红色感叹号的有二十一处:崩塌、滑坡、泥石流、山洪四种地质灾害类型全齐了。
“最危险的是大洞村,那个村子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出路,山脚就是月亮河。昨天我们巡护队上去看了一下,后山有几处老滑坡体在渗水,颜色发暗,肯定是饱和了。”
吴明辉说完抓起雨衣就往外走。镇上的应急车在楼下等着,司机是老陈,跟着他干了八年防汛,闭着眼睛都能把盘山公路开下来。
雨刮器开到最大档还是刮不干净,车灯只能照亮前方不到十米。山路本来就是碎石路,被雨水一泡变得像抹了油,车轮偶尔打滑,老陈就轻轻点刹车,一点不急。
“这个路熟才能走,”他事后跟我讲,”第一次下雨来这种山路的新手,十有八九会翻车。你要有感觉,知道哪段软、哪段硬,脚底下得有数。”
敲门的声音
大洞村小组长杨秀英家是半山腰的一栋木楼,楼下养了三头牛,楼上住着五口人。凌晨三点二十分,她家的门被敲响了。
不是急促的砸门,是有节奏的三长两短——这是镇上定下来的转移信号,各家各户都提前告知过。杨秀英摸索着开了门,门外站着两个穿雨衣的人,肩上的手电光照得她眯起了眼。
“秀英嫂子,别问那么多了,赶紧穿衣裳,带老人孩子,往镇上的安置点走。”是村支书龙家辉,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说话时牙齿都在打颤。
杨秀英的反应比她想象的快。她一把掀开被子,先叫醒八十岁的母亲,又摇醒隔壁房间的儿子和儿媳。整个动作不到三分钟,她知道这不是第一次演练——过去三年,防汛转移预案在每个汛期到来前都要跑三遍以上。
“牛怎么办?”儿媳抱着孩子问。
“先顾人,牛的事后续再说。”龙家辉没犹豫,”你们往上走,我去把东头老赵家的人也接上。”
大洞村一共有四十七户一百八十三口人,分散在三个自然寨里,最远的寨子到镇政府要走一个半小时的盘山路。防汛预案里规定:预警发布后两小时内完成所有危险区域人员的转移。
“两小时,你算过没有?”我问吴明辉。
“没算过,”他笑了笑,”但只能这么要求。实际执行中我们一般是三个小时,因为还要考虑老人和行动不便的人。但我们预案里必须写最短时间,这样才能逼着自己去压缩。”
路上遇到的状况
转移队伍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前面传来喊声。
是巡护员阿木,他骑着摩托车摔了一跤,车倒在路边的沟里,右腿在滴水。
“没事,擦破了点皮,”他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就是路过塌方点的时候路太滑,连人带车冲下去了。我已经用树枝拦住了,后面的人不会撞到。”
那个塌方点在往洞镇的风险图上标的是”三级风险”——意思是曾经发生过小规模垮塌,但不是最危险的那种。可雨下大了,三级也能变成一级。
队伍继续往上走。天已经开始蒙蒙亮了,雨势没有减小,反而像被人拧紧了阀门,密度更大、力度更重。
路过寨子口的时候,杨秀英突然停下来。
“我男人的拖鞋还在门口,”她说,”他昨晚去邻村帮人修屋顶,到现在还没回来。”
龙家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只有一格,通话需要等。他放下手机,转头看向吴明辉:”我派两个人回去接。”
“你带一队人往东边的沟里找,”吴明辉立刻做出决定,”另一队人跟我继续把转移完的人送到安置点,两小时后在这儿集合。”
“那你呢?”
“我去镇上看雨量站的实时数据,如果雨再大一个量级,下游的村庄也要撤。”
这就是基层防汛的真实状态:没有人能停下来喘口气,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好几个人的安危,决策往往只有几秒钟。
安置点的那些事儿
镇中心的中心小学是主要的安置点,教室里的课桌被推到了两边,中间铺满了防潮垫和睡袋。到凌晨四点半的时候,大洞村的一百零二人已经全部集中到这里。
真正麻烦的不是把人接来,而是接来之后。
“五十多岁的老人说睡不着,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说手机没电了没信号,五岁的小女孩一直哭因为家里的狗没带出来。”负责后勤的镇干部周燕一边分发泡面和矿泉水一边跟我说。
她把孩子们集中到一间教室,用投影仪放了一部动画片,又找体育老师借了篮球和跳绳。不到半小时,哭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孩子们的笑声。
“孩子们适应得快,”周燕说,”只要他们有事儿做、有地方玩,大人也会慢慢安定下来。其实我们最怕的不是老人孩子,是那些身体不好的——高血压、心脏病、糖尿病,药带了吗?血糖仪带了吗?这些在转移的时候最容易漏。”
她掏出随身携带的台账本,上面整整齐齐地记着每个人的名字、年龄、健康状况和特殊需求。这本子已经翻得卷边了,是两年多来一个一个人口登记积累下来的。
“这些台账不是应付检查的,”她拍了拍本子,”真正用到的是在转移名单上。你看这个——”她指着一行字,”七十六岁,糖尿病,胰岛素冷藏运输,需要冷链车。”
当晚确实有一批特殊药品从县里运了过来,冷链车开进盘山路的时候,司机是咬着牙把车开上来的。到了安置点,医护人员当场给老人注射了第二针胰岛素。
“这就是为什么台账要建。”周燕说。
山洪在半夜爆发
凌晨五点十七分,月亮河水位暴涨。
镇防汛指挥部的监测屏上,水文站的红色数字在不断跳动:水位从昨晚的三点二米飙升至六点八米,流速超过每秒三米。
“下游的平寨村、岩洞村,立刻转移!”吴明辉抓起电话,”通知村支书,用大喇叭喊,挨家挨户敲门,一个都不能落下!”
平寨村离河边最近,只有一百米。村里的预警喇叭是2023年才安装的,声音能覆盖整个村寨,但老人听力不好,光靠喇叭不够。
村支书龙文富带着六个村干部,每户每户敲门。有一家老两口的门敲了三轮没回应,龙文富直接踹开了门——老人躺在炕上,已经因为心脏病发作昏迷了。
“背也要把人背出来!”他说。
六十岁的龙文富自己背起老伴,让儿子背着另一半,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高处走。走到一半,身后的路被洪水冲垮了。
“我们绕了绕,多走了四十分钟,”龙文富事后回忆,”但所有人都安全了。河对岸的那户人家没来得及转移,等我们报信过去的时候,人家已经被困在屋顶上了。”
县里的救援队上午七点赶到,冲锋舟把被困的六口人全部接了出来。被冲走的那户人家的房子,只剩下了半截屋顶露在水面上。
那天上午,往洞镇共转移了四百二十三人,其中大洞村一百零二人,平寨村一百八十七人,岩洞村一百三十四人。
地质灾害的”前兆”
洪水退去之后,地质灾害调查组进了山。
省地矿局贵州地质调查院的工程师陈建国在塌方点蹲了整整一个上午。他指着山体上的一道裂缝说:”你看这个——”
裂缝呈弧形,长约十五米,宽约十厘米,里面长满了青苔,说明不是新裂开的。
“这是老滑坡体在复活。”陈建国蹲下来,用锤子轻轻敲了敲裂缝边缘的土石,”这种裂缝在旱季也有,但雨季一泡,土体软化,摩擦力下降,就会加速滑动。你看这棵树的根部,”他指了指裂缝旁边一棵倾斜的松树,”这棵树至少已经歪了两年了,但没人注意到。”
这是贵州山区最常见的地质灾害隐患形态:树歪了、房子裂了、井水变浑了、动物异常了——但村民习惯了,也就没当回事。
“我们这几年一直在做群测群防,”陈建国说,”每个村都有地质灾害协管员,每个月都要巡查一次,发现异常及时上报。但人的警惕性会下降,尤其是连续多年没出事后,容易出现麻痹。”
他拿出手机翻了一张照片,是去年发生在黔东南另一个县的案例——一个村民家在暴雨后半夜被泥石流吞没,当时裂缝已经有一臂宽了,但主人觉得”往年也下过这么大的雨,没事”,没有转移。第二天早上,人没找到。
“这种例子不是编的,是真实发生过的。”陈建国把手机收起来,”所以我们现在做宣传,不光讲知识,还要讲案例,讲人话,让老百姓知道这事儿是真的能要命的。”
那些被冲走的,和没被冲走的
灾后第三天,往洞镇的伤亡数据出来了:无人员伤亡,这是这次强降雨过程中最重要的数字。
但损失是实实在在的。
大洞村后山的滑坡体移动了大约三万立方米,把进村的水泥路掩埋了将近两百米。平寨村有两栋木楼被洪水冲进了河里,虽然没人住在里面——早在转移时就已清空。岩洞村的一块农田被泥石流覆盖,种了三年的辣椒树一夜之间全毁了。
“最心疼的是那些农作物,”村支书龙文富蹲在田埂上,”一季辣椒够一家人上半年的开销,就这么没了。”
镇里的灾后重建工作已经在同步展开。水利站的人进场了,准备修被冲毁的护岸;农业技术站的人来了,给农户发新的辣椒苗和玉米种;医保局的人也在,为因灾致贫的家庭申请临时救助。
吴明辉站在镇政府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山。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的,山腰上冒着白气。
“这次能零伤亡,靠的不是运气,”他说,”是十年防汛积累下来的东西。预警系统、应急预案、演练次数、群众意识,每一项都是钱和时间砸出来的。你问我最大的感触是什么?”
他顿了顿。
“是那些巡护员。他们每天上山走十几里路,鞋底走穿了两双。他们知道哪块石头松了、哪棵树歪了、哪里的水变浑了。他们不是专家,但他们比专家更了解这座山。”
雨还在下,但山已经记住了应对的方式
2025年7月,往洞镇的防汛演练又开始了。
这次是全镇范围的无预案盲演,不提前通知时间、不提前通知地点,从预警发布到人员转移,全程计时。大洞村的杨秀英被抽到了模拟”失联人员”的角色,她的任务是”被困在屋里”,等救援队来把她找出来。
“演练的时候我还真有点紧张,”她笑着说,”脑子里一直想的是上次转移那晚的情景,怕万一再来一次我反应不过来。”
镇上的应急广播系统在演练中全程运转,每一声警报、每一条短信、每一个电话确认,都经过了严格记录。
陈建国从省城赶过来观摩,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群测群防体系运行良好,预警响应时间较2024年同期缩短百分之二十。建议进一步加强夜间转移演练,目前夜间转移熟练度仍有提升空间。
这些建议很快会被汇总,变成明年的培训计划和经费申请。
贵州的山区就是这样,山在这里,雨在这里,人 also 在这里。地质灾害防范不是一场战役,而是一场持久战。每一次强降雨都是一次实战检验,每一次转移都是一次经验积累。
那些走在山路上的巡护员、那些半夜敲门的声音、那些被冲走又重建的房子、那些台账本上一个个具体的名字——这些才是地质灾害防范最真实的样子。
山不会变平,雨也不会停。但人可以在山边学会与它共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