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喀什馕坑:凌晨六点准时燃起的那口烟火
天还没亮,喀什就醒了
凌晨五点半,南疆的冬夜还透着刺骨的寒意,喀什噶尔老城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塔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但就在这座有千年历史的古城里,已经有几个身影在默默忙碌。
老艾山把最后几块面团拍好,抹上芝麻,熟练地贴在馕坑的内壁上。他的双手满是老茧,指关节粗大,每一道纹路都像是被岁月和面粉共同雕刻出来的。今年五十八岁的他,做馕已经做了整整三十年。
“馕,是维吾尔族人的命。”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检查馕坑里的炭火。坑里的木炭烧得通红,火苗偶尔窜起来,照亮了他满是皱纹的脸。
馕坑:一口千年不熄的炉子
馕坑,维吾尔语叫”陶坑”,是用黏土和红柳枝混合搭建而成的传统烤炉。这种烤炉在新疆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两千多年前,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的一些古城遗址中,考古学家就发现过类似馕坑的遗迹。
传统的馕坑呈圆筒形,高约一米二,口径八十厘米左右,深埋在地下一半,只留口部露在外面。坑壁用黏土和内灰反复涂抹,烧制后坚硬如石。坑底铺上一层烧透的木炭,有时是杏木,有时是杨木,有时是红柳枝——不同木材烤出来的馕,香气各有不同。
老艾山家的馕坑,是爷爷传下来的。说起来,这个馕坑也”高龄”了。一九七二年,他的父亲用红柳和泥巴,亲手在老家门口砌了这个馕坑。三十多年过去,馕坑的外壁已经黑得像碳,但内里依然坚硬如铁。
“好的馕坑,用起来比新馕坑还顺手。”老艾山一边说,一边用长柄铁钩翻动炭火,”新馕坑刚用的时候,味儿有点土腥气,得先烤几十张馕,把那个味道烤掉,才能用。”
凌晨四点的准备
做馕,要从凌晨四点开始。
首先醒面。老艾山用一个巨大的不锈钢盆,放进三十斤高筋面粉,加适量的水和盐,再放进一小撮酵母。水的温度很重要——夏天用凉水,冬天用温水,水温大概在三十度左右。他的手先伸进面粉里,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搅和,让水和面粉充分融合。
“醒面就像人睡觉,得给它时间,让它安静地待着,发酵好。”他说。
面团醒一个小时左右,然后开始揉。揉面是个力气活,要把面团反复折叠、按压、翻转,直到面团表面光滑,按下去能慢慢弹回来。这个过程至少二十分钟,对肩膀和手臂的考验不小。
醒好的面团要分成一个个小剂子,每个大约一百五十克到二百克。老艾山的手法极快,一只手抓起一个剂子,另一只手在旁边案板上飞快地转动,边转边擀,不到半分钟,一个圆形的馕坯就出来了。
接下来是装饰。用一种叫”木卡姆”的小木tool,在馕坯表面压出好看的花纹。这些花纹不是随便压的,每一个图案都有讲究。有的像星星,有的像花朵,有的像缠枝莲,有的干脆就是简单的几何线条。老艾山说,最经典的是”萨木萨克”纹,看起来像一片叶子,寓意丰收和富足。
最后是撒芝麻。白芝麻或者黑芝麻,均匀地撒在馕坯表面,轻轻按一按,让芝麻粘牢。
六点整,坑火正旺
凌晨六点,馕坑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这时候,第一个顾客已经等在门口了。他是附近清真寺的阿訇,每天做完晨礼,都要来买两个馕。他说:”早上的馕最香,这时候的馕,带着夜里的温度,咬一口,满嘴都是麦子的香味。”
馕贴进坑里,要用一种特制的长柄工具,叫”馕勾子”。这东西有一米多长,末端有一个弯钩,专门用来把馕贴在坑壁上。馕贴在坑壁上的时候,不能贴得太高,也不能贴得太低。太高了,馕容易干;太低了,馕容易糊。
老艾山的判断标准很简单:看坑壁上火焰的颜色和热度。火焰偏蓝,说明温度够;火焰偏红,说明温度还不够。他把馕坯往上轻轻一送,馕就牢牢地贴在坑壁上了。
“馕要出炉了。”他喊了一声。
出炉的瞬间
大概十五分钟后,馕就好了。
这时候的馕,表面金黄,芝麻焦香,外层酥脆得能听到”咔嚓”的声音,但里面依然柔软多层。咬上一口,外脆里软,麦香四溢,芝麻的香味在口腔里炸开。
老艾山用馕勾子把馕取下来,放在竹匾上晾一晾。他说,馕刚出炉的时候太烫,口感最好。但也不能马上吃,稍微晾一两分钟,等热气散一散,外皮更脆,内里更软。
排在队伍里的顾客,大多已经闻到了香味。这是一个穆斯林社区的清晨仪式——买馕、吃馕、配茶。
“这家的馕,我从小吃到大。”五十岁的阿卜杜勒说,”我小时候,我爹每天凌晨送我去买馕,现在轮到我儿子来买了。三十年了,味道没变过。”
三十年不变的配方
什么配方?面粉、水、盐、酵母、芝麻。就这么简单。
“没有黄油,没有鸡蛋,没有糖,什么都没有。”老艾山强调,”纯正的馕,就是这四样东西。”
很多人觉得馕太简单,没技术含量。但老艾山不这么认为。”馕看的是手艺,不是配料。”他说,”面粉要好,水是硬水最好,盐要细,酵母要新鲜,芝麻要饱满。这些原料选好,剩下的就是功夫。”
什么功夫?醒面的时间,揉面的力度,贴馕的位置,烤的时间,火的大小——每一个环节都决定了一张馕的成败。
“醒面时间短了,馕发不起来,硬邦邦的;时间长了,馕会酸,没麦香味。揉面不够,馕表面不光滑,口感差;揉过度了,面筋断了,馕会塌。贴馕贴高了,馕外焦里生;贴低了,馕底糊了。烤的时间短了,馕不熟;时间长了,馕干了,咬不动。”
他一边说,一边用馕勾子把一张刚出炉的馕取下来。馕的表面金黄透亮,芝麻粒粒分明,边缘微微翘起,中间略微凹陷——这是完美的馕该有的样子。
清真寺旁的排队长龙
凌晨五点四十五,清真寺的晨礼已经结束,排队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老人,有中年人,也有年轻人。他们的共同点是:都赶在上班之前来买馕。
“馕是我们维吾尔族的传统食物,”老艾山说,”一天不吃馕,心里空落落的。”
排队的人不多,大概二十几个。但每个人都很耐心,没有人插队,没有人抱怨。队伍的前方,是几个手里已经拿着馕的年轻人,他们一边吃,一边和后面认识的人打招呼。
“今天天气冷,馕要多烤一会儿。”老艾山自言自语道。
他知道,温度低的时候,馕坑的热量散得快,烤的时间要稍微延长一些。他调整了一下炭火的分布,让坑里的热量更均匀。这是三十年的经验,不是书本上能学到的。
馕的文化
馕在新疆的地位,远不止是一种食物。
对维吾尔族人来说,馕是神圣的。他们不会把馕扔到地上,不会践踏馕,更不会浪费馕。吃不完的馕,会晒干存起来,饿了当干粮,或者泡在汤里吃。
“馕是安拉赐给人们的食物。”老艾山说,”我们做馕,是对天地的感谢。”
在喀什的老城,几乎每条街都有馕坑。有的馕坑历史悠久,传承了好几代;有的则是新开的,年轻人学着老一辈的手艺,想把这门传统继续下去。
但老艾山有些担心。”现在的年轻人,愿意学做馕的不多了。”他说,”做馕太苦,太累,要凌晨起来,长期在高温下工作,手上全是烫泡。现在的年轻人嫌苦,嫌累,宁可去城里打工。”
一口馕,一段历史
馕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唐代。公元七世纪,玄奘法师在《大唐西域记》中记载,当时新疆各地就已经有烤馕的习俗。宋元时期,馕的制作技艺逐渐成熟,发展出多种花样和口味。
清代,维吾尔族的馕文化更加丰富,出现了芝麻馕、油馕、肉馕、窝窝馕等多种类型。喀什作为南疆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馕文化尤为兴盛。
“我们家的馕坑,比你们很多人的爷爷都老。”老艾山拍了一下馕坑的外壁,发出”咚咚”的声响,”这是我爷爷的父亲砌的,一九〇几年的时候。后来烧毁了,一九七二年我爹重新砌的。”
也就是说,这个馕坑,已经存在了一百多年。
清晨的烟火气
早上七点半,第一批馕已经全部出炉。老艾山开始收拾,准备第二炉的面团。
排队的人渐渐散去,街道上开始有了早市的人声。远处的清真寺传来唤拜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老艾山坐在工作台前,端起一碗奶茶,配着刚出炉的馕吃早餐。他的动作很慢,很享受。
“我做馕三十年了,每天都是这样。”他说,”早上四点醒,六点馕出炉,八点收摊。下午休息,晚上再醒一次面,第二天凌晨再来。”
这听起来很枯燥,甚至很苦。但老艾山脸上没有一丝抱怨。
“我喜欢做馕。”他说,”看着顾客吃馕时满意的样子,我觉得值了。”
结语:一口馕的温度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凌晨六点准时点火的馕坑,像是一个固执的老人,坚守着三百六十五天的承诺。
三十年,一万多个清晨,老艾山和馕坑一起,等待着每一个排队的人。他们来的目的很简单——吃一张刚出炉的馕。
馕很简单,但简单背后,是三十年的坚持,是无数次的失败和重来,是对传统手艺的敬畏和传承。
在喀什这座千年古城里,这样的馕坑还有很多。它们静静地立在街头巷尾,凌晨六点准时燃起炉火,散发出麦香和芝麻的混合气息。
那是一种属于新疆的味道,属于喀什的味道,属于维吾尔族人的味道。
如果你有机会去喀什,记得早起。凌晨六点,去老街口的馕坑旁,买一张刚出炉的芝麻馕。咬一口,外酥里嫩,麦香四溢。
你会明白,为什么这里有这么多人,愿意在寒冷的清晨排队,只为这一口三十年不变的传统手艺。
